曖昧的界線。
F按下按鈕，頭頂的天窗緩慢地打開，然後，一大片星光便落了下來。
「這裡還不錯吧？我自己一個人時，很常來這個地方，」F像是向我宣告秘密基地般得意地笑著，然後給了我一個曖昧的眼神，「不過，帶別人來，倒是很少。」
我報以淺淺的微笑，表示聽懂F話中的意思，但沒多說什麼。
這時候，不宜表現出什麼蛛絲馬跡。
已經很久沒有來到這裡。以前唸書時，常會一票同學在晚上討論好報告之後，跑來這邊看飛機起降，每當頭頂有飛機即將降落低飛過時，我們總會在那巨大轟隆隆聲響起時大叫嬉鬧一番，發洩一下課業的壓力。不過F選擇的點似乎比較遠些，不會直接被飛機噪音侵襲，但又能看到飛機起降，尤其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，幾乎看不見機身只見閃爍的燈不斷移動，像是一群星光漸漸地往同一方向爬向天空，感覺很奇妙。
「咦？等一下，妳那邊的門似乎沒關好。」F先是側著身往我這邊靠，然後伸出左手緩緩地，不具侵略性地橫過我的胸前去將車門輕輕打開再重新關上。F的臉龐離我很近很近，我幾乎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音，以及耳朵附近的男性香水味道。
充滿麝香的氣息。
和F的關係一直很微妙。
我們是朋友，但又比朋友親密些。所謂的親密並不是肢體上的親密關係，其實我們的互動很像哥兒們之間的相處，勾肩搭背是很常見的動作，但也僅止於這個界線，除非過馬路或是人群過擠時這類可能會發生危險的時刻，F才會伸出大手牽起我的手。
照理說，以我們對彼此的好感來說，應該可以跨過「友達以上，戀人未滿」而進入下一階段的正式交往，但不知道為什麼，我們總是呵護著對方，卻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，而更奇怪的是我也不認為F或是我該積極些，好像停留在這般曖昧狀態是我們倆人共識下的默契。
是害怕嗎？
害怕一旦跨過界線就再也無法回頭，甚至擔憂會出現那種連朋友關係都會毀滅的風險？
儘管，我有點嗅到不太尋常的氣息，額頭與手心也都微微地冒汗，但我摒住呼吸，盡量不讓F發現心中的緊張。
因為，我直覺認為F是故意的。
故意在這麼黑的夜裡帶我到秘密基地，故意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傾身靠近，故意讓他的男性氣息飄進我的感官系統裡，然後挑起無限想像。
難道F想要跨過那條叫做曖昧的界線了嗎？
在還是一群人出遊的階段時，F總是刻意在我身邊繞著。
用餐時，F一定會跑在最前面招呼大家入座，然後不著痕跡地將我安排在他旁邊的位子；點餐時，F總是記住我愛吃跟不敢吃的食物，然後特別叮嚀老闆別弄錯了；情人節當天，F不會做出任何相關表示，但隔天總會有一盒精緻小巧的巧克力交到我手中；我的生日，F從來不會忘記，即使已經加班到很晚，他還是笑笑地來帶我離開煩人的辦公室，就算是去喝一杯永和豆漿也是一種慶祝。
有一回，朋友們終於忍不住地問了F跟我的關係，我還不知怎麼回答時，F嘻嘻哈哈地給了一個問題式的答案，輕巧地帶過。
「你們覺得呢？你們看我們是什麼關係呢？」
那時的F眼裡完全是曖昧笑意。
就像剛剛的情境，明明就是一個關緊車門的動作，F卻讓它瀰漫著曖昧情愫。
「待會兒，還要不要去喝點東西，我們去Blue Note。」
「嗯……，」我看看車子前面的液晶螢幕顯示的時間訊息已是接近深夜時分，遲疑了一下，「還是下回吧，明天一早還得要跟老闆早餐會報呢。」
其實早上的會議只是個藉口，今晚星光燦爛下一片意亂情迷氣氛太重，我怕再接下去恐怕就要跨過了那一條界線。
「我喜歡你，但我不想越界。」我鼓起勇氣說出來了，但很恰巧地最後一班飛機剛好抵達，劃過頭頂時也帶來了轟隆隆的巨響，掩蓋住了我的聲音。
「妳剛說什麼？」F睜大眼睛看著我。
「嗯，沒什麼，」看來還不是點破一切的時機，「我說，該回去了，好晚了呢。」
「嗯，走吧。」
F看了我一眼，然後又曖昧地笑了。